2026-06-30

垃圾正从废品站,进入你的嘴里

6月初的一个深夜,扬州市杭集镇。陈凯看到牙刷工业园区附近的路上全是三轮车,车进车出,动作很轻,满载货物后,趁着夜色往外运。做牙刷28年,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情形。 

几个小时前,央视曝光了江都区的一处废品回收站,那里距离陈凯所在园区仅有一河之隔。画面中,布满污渍的尿素桶、家电旧面板、化学试剂桶等堆放在一起。废品站的老人说,这些东西收来做牙刷。 

转移发生的时候,当地连夜组织整治小组。第二天通报查封回料(即回收的塑料废品)4.4吨。但杭集的很多从业者知道,这只是冰山一角。 

这里是中国牙刷产业的中心。2025年,杭集生产了75亿支牙刷,占国内市场八成,全球三分之一。在当地,回料牙刷早已不是秘密。从业者有一套最直白的辨别方式:看价格。出厂价超过2毛的,一般用的是新料;1毛到2毛之间的,掺了比例不等的回料;低于1毛的,全是回料。最极端的,一支牙刷只要6分钱。 

这些劣质牙刷从杭集流向全国各地的酒店用品批发市场,最终摆进许多平价酒店、民宿和洗浴中心的客房。这也意味着,每一个出差或旅行的人,都可能将它们放入过嘴中。 

做牙刷,看良心

在牙刷行业,回料也分三六九等。

杭集一家家用牙刷企业的负责人黄清解释,行业内的“水口料”和“垃圾料”都被叫做“回料”。 

水口料是新料加工时产生的边角料——就像拼高达模型,板件上那些多出来的部分,破碎后重新利用。“算好的料”,在酒店用品中相当普遍,专门有人回收。 

垃圾料则是废品站回收的尿素桶、农药瓶、旧餐盒、化工试剂桶……它们经过粉碎、造粒,再卖给牙刷厂。目前新料一吨9000多元,这种回料的价格只需新料的几分之一。

● 与杭集镇一河之隔的江都区,一处废品站回收的原料,其中一大部分会流入牙刷生产。图源:央视网

江苏兴桥日化有限公司负责人樊宏伟从小在杭集长大,家里经营牙刷生意。他记得,小时候聚丙烯新料做的牙刷,拿在手里弯曲后总能回弹。这些年提炼工艺进步了,新料的光洁度和透明度越来越好。 

但市面上很多酒店牙刷的质量不升反降,“就像人的皮肤,暗淡无光。”再掰一下刷头,杆子轻易折断,没有回弹。“这就是回料做的。”

至于掺多少回料,用的水口料还是垃圾料,樊宏伟说:“全看这个老板的良心。”他估算,这两年当地大部分一次性牙刷企业在原料中掺杂回料。最极端的案例是6分钱一支的牙刷,已经不是新料里掺回料,而是纯粹的回料。 

这些牙刷大多流向小型民宿、洗浴中心,“那是真正的一次性用品,质量差,用一两次就不能用了。”而连锁酒店使用的牙刷大多外包给当地牙刷厂生产,多为贴牌产品,附加值低,质量在行业内被公认为中下等。 

● 杭集镇工业园区内一角,牙刷生产厂商堆放的牙刷。图源:受访者

一个令外界困惑的问题是:垃圾回料做的牙刷,为什么能通过检测? 

陈凯的工厂曾做过酒店用一次性牙刷。他解释,废塑料变为塑料颗粒,需要经过粉碎、热熔、过滤、造粒等多道工序。“经过一道过滤,再经过几百摄氏度高温加热融化,塑料里面的杂质都过滤掉了。”虽然过程很糟糕,最终成品送检,结果是合格的。

但检测合格不等于没有问题。国家强制标准GB 39669-2020明确规定,直接接触口腔的牙刷手柄,只允许使用全新食品级原料,来源不明的工业废旧塑料严禁用于牙刷生产。 

然而在地方执法中,牙具是否属于“食品用塑料制品”,存在模糊空间。 

黄清见过回料的生产环境。那些乡镇的非标准厂房里,机器一启动就吭哧作响,空气中弥漫着烧焦塑料的刺鼻气味——那是多次回炉的旧塑料在融化。正常新料加工时几乎没有异味。经过反复加热,塑料已经老化变脆。而且,农药瓶、化学试剂桶上残留的物质,并不是常规检测会覆盖的项目。

江苏徐州一家销售塑料颗粒设备企业的负责人说,塑料回收利用中,用尿素桶等垃圾回收料制成塑料颗粒并不少见。但“用在非食品类中没问题,用在食品级上,肯定不允许。” 

这些料最终变成牙刷,摆进酒店房间。消费者在不知情中完成了最后一道传递。 

长期从事预防医学、环境科学研究的专家潘小川对媒体指出,回料牙刷的塑料成分复杂,高温熔融加工时还会产生新的有毒有害物质。一次性牙刷直接接触口腔,搭配牙膏的表面活性剂,有害物质极易深入人体,长期使用会有多重健康隐患。 

黄清对此有切身体会。2023年的一次出差中,他忘带牙刷,使用了酒店提供的一次性牙刷。当天牙龈开始肿大,第二天夜里转而出血。牙医朋友看了牙龈图片说,是牙龈炎。那次之后,他不敢再用一次性牙刷。 

6分钱的囚徒

陈凯在新闻里看到出厂价6分钱一支的牙刷时,第一反应是:这连工人工资都不够。“一个牙刷做出来,有原料、刷毛、包装,再加上注塑、植毛、包装三道工艺的工资,一道工艺一分钱两分钱,工人加工还要五六分。不用劣质料,拿什么做?”

2012年前后,陈凯从一家牙刷厂离职,在当地创业开厂,尝试为国内两家知名连锁酒店供应一次性牙刷。 

他记得,在一家酒店集团招标的会场上,涌入了几十家酒店牙刷厂的老板。为了争抢订单,所有人都把报价往下压,有些直接压到成本价以下。酒店在第一轮招标时往往选择报价中等的企业,淘汰最高和最低的,打样检测后,再进行第二轮招标。为了中标,企业又在上一轮的基础上,继续压价。 

陈凯在第二轮压低价格,顺利地通过集采。他为这家酒店连续做了四年供应,每年都要重新招标,价格越压越低。 

“利润太薄,没法做。”他说。更致命的是压款。货款要垫付,账期四到五个月,两三个集团客户就压着他大几百万货款。最终,他退出酒店用品牙刷,转型做家用牙刷。“自己做主,不给别人牵着鼻子走。” 

客户压价的另一端,原料也在涨价。在今年2月,PP(聚丙烯)新料价格为6800元一吨。到了6月,受美以伊战争等因素影响,价格涨至9000多元,涨幅约30%。 

黄清介绍,酒店用品大多为行业中的低端产品线,利润率只有5%。原料涨了30%,客户又不接受涨价。“只能在材料上省成本。”黄清说。 

两头挤压下,省来省去,最终省到了用料上。安徽阜阳的一位塑料颗粒制造、销售商直言,他厂里所生产的PP料由一次性快餐盒、水果筐经过清洗加工而成,质量在回料中属中等,售价7000元一吨。据他了解,这两年很多一次性牙刷生产企业都会掺杂使用这类回料,以降低成本。 

“回料一直存在,买家不断压价,而厂家需要生存,就只能偷工减料。”樊宏伟解释。他算过一笔账:一支牙刷,刨去电费、人工等成本,如果用9000元一吨的新料,原料的成本就要达到9分。 

而劣质回料能达到3500元一吨,还有号称环保但掺回料的秸秆料,也能达到3500元左右。一支牙刷的原料成本可以做到3分多,较新料省60%。 

陈凯有时候也能理解用回料的厂商。“选购塑料颗粒时,看到价格合适就买了。只有造粒厂才知道颗粒是用什么原料加工的,有没有经过清洗。” 

黄清的工厂常年帮国内一线品牌代工牙线,前几年,客户报价越来越低。“是不是工厂的经营管理出了问题?”他开始反思,直到去了同行的塑料供应厂一看,心里有数了。 

除了在重量上更轻,同行的牙线原料中还掺杂了回料。“我用11000元一吨的原料,他往原料里掺点低价回料,产品的克重又比我轻,那它是不是就能比我做的便宜?”

“追求更便宜”是没有止境的。 

今年3月份,在广州参加美博会时,陈凯发现行业出现更加极端的趋势。他曾经供货的一家知名酒店集团,在展会上直接介入酒店用品销售,与杭集工厂竞争。据他了解,这家酒店已经布局了大部分酒店用品的产能。“行业利润已经很薄了,他还要把这个钱赚走,垄断这个生意。” 

2019年前,樊宏伟也曾接触一些酒店采购。其中一家一开口就让他免费转让牙刷专利,再联合其他几家工厂一起生产。单量大,利润薄,企业还需要增加设备、扩大厂房。 

他心想:“做得再大有什么用呢?不挣钱,沦落为别人的加工厂。万一酒店哪天把订单转走了,你怎么活?”樊宏伟不愿被裹挟,面对对方上亿元的订单,他直言拒绝了。 

卷不是唯一的活法

回料牙刷乱象的本质,是国内酒店用品长期低价内卷、利润被极致压缩后,形成的行业顽疾。在行业里,有人选择了不同的路。

黄清放弃了国内低价酒店耗材市场,主打海外高端商超渠道。他的工厂产品通过FDA、CE国际认证,长期为沃尔玛等品牌供货,即便在中美贸易摩擦期间也保持稳定出货。“如果我们用回料做,那出口美国可能海关都过不了,他们对材料都是有要求的。” 

不是中国企业做不出好东西,是低价市场不奖励好东西。 

今年,黄清留意到网上很多售价9.9元十盒的牙线,折算下来,远低于用新料生产的成本价,他猜测一定用了回料。 

而在前几年,牙线的价格是现在的四五倍,那个时候经销商、工厂都有合理利润,市场能运转开,产品质量也是好的。 

“他想便宜了,那肯定就会有便宜的方法。”黄清说,这就是劣币驱逐良币。“卷到最后,核心逻辑变成怎么样省材料。”

“劣币”不止抄材料,也抄设计。黄清每做一款新产品都会申请专利,但保护期只有十年。十年后,大批工厂模仿他的设计,产品卖5元,仿品只卖2元。“打官司成本太高,律师费起步一两万,打赢了可能赔不到两万。每打一场,我可能要亏钱。” 

目前他正对接电商平台的海外项目,产品将出口欧洲商超,参与海外市场竞争。他期待,在一个规则更成熟的市场里,好东西能卖好价钱。

● 图源:pexels

樊宏伟走的是另一条路。他自2012年起布局自有品牌,将产品定义为个人护理用品。他不再参与酒店低价集采,而是实行全国统一供货价,自己掌握定价权。 

和一些酒店采购交流时,他经常问对方:“你选购我们的产品,你自己用不用?”很多人回答不用。他告诉对方:“你不用是对酒店客人不负责,对我们不信任,那你干嘛要采购?”

樊宏伟对行业里信奉的“薄利多销”不以为然。“薄利多销、量大从优,全胡说八道。一只牙刷才一分钱,做的再大有什么用?” 

陈凯退出酒店耗材赛道后,转型做家用牙刷生产。他工厂日产能可达二三十万支,在当地位居前列。本轮行业整治风波中,他的产销未受任何影响。 

但陈凯也见过低价竞争的另一种面目。前两年电商最火的时候,一些网店从他工厂拿货,卖价比进货价还低。他算不过来账,后来才发现猫腻在快递费上——对方用物流差价补贴售价,一单赚一块钱,一天跑几万单。 

图片虽然拍得漂亮,拿到手里完全不是一回事。消费者在手机上分不出好坏,只知道谁便宜买谁。这跟酒店集采的逻辑如出一辙:低价体系不奖励好东西。

近两年,一个变化正在发生。黄清发现,包含牙刷、漱口杯、牙膏的便携旅行套装销量持续走高,单日可达上万套。越来越多的消费者开始自己带牙刷出门。 

黄清说,发展产业不能靠卷材料。“卷材料,永远在产业最底层。只能不断增加附加值,路才能走宽。”

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“镜相工作室”,作者:镜相作者,36氪经授权发布。